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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凶猛
2001-01-10 12:49:51

     谢凌岚
因为自小生活在城市,我对野生动物,尤其是小动物,小兔子小松鼠什么的,一直有一种怜爱的心理。来了美国,在这个对于一切动物都是天堂的地方,往往出了门,就可以看见成群的松鼠,连在纽约这样的大城市都不例外,当然纽约还有成群的鸽子,多到成为祸患,需要给它们“计划生育”,这是后话了。因为见多了,我的怜爱心渐少,被一种宽容的态度取代,但是还没有生厌。
落霞与孤鹜齐飞:好美!
来了安那堡以后,绿草遍地,兔子松鼠当然一切照旧,与我相安无事。到了八月下旬的一天清晨,五六点钟,在睡意朦胧中,我听到一阵高低起伏的声音,“枉可,枉可,枉可”,像一把旧的木摇椅,辊轴需要上油了。那“枉可,枉可”在我们住的屋上徘徊了好一阵子,好像懒人坐在摇椅上,不住地晃动。好容易,懒人起身走了,而我的睡意也离我远去。
等我恨恨地起床,开门看,才发现公寓后院门口的草地上,多了一群飞客,那是大概十几只加拿大鸿雁。因为它们站在坡地上,而我站的比它们低,所以飞客们施施然转身向我看,几乎与我平视。它们个个眼神戒备,经过头次照面,大概它们也看出我是个省事好欺的主儿,除了一只高大的头雁以外,其它的雁子都转头,照旧在草地上寻寻觅觅。头雁神情倨傲,对我大有“何等人氏,胆敢闯入我私家禁地”的责问表情。我在他的怒视之下,竟有点心虚,缩回头,关上了后门。
这不是一个对我有利的开始。好在八月骄阳似火,大白天的没事儿我也不会到后院去的,所以还是容易对飞客们采劝三不”政策,不理睬,不交流,不通行。密西根属于高纬度的北方,大概跟沈阳在一纬度上,夏天天黑得特别迟,所以这一天飞客们大概到了晚上九、十点钟才又“枉可,枉可”地飞走,还是同一把旧摇椅。
它们结队飞行,先由头雁在天上飞,片刻之间,大队人马都升空了,才调整队形,由一字变成人字,调整时动作优雅缓慢,尤其是在好几队大雁合并的时候,原先小小的一哨“人马”,几声“枉可枉可”以后,就有雁子不停地加入进来,最大的时候是三四十只鸿雁斜行,由强壮的头雁从队中飞出“人”字的顶端,其它的雁子顺序跟上,有条不紊,完全是训练有素的专业飞行人士。在最后的晚霞和星光争辉的天空,三四十只雁子缓缓掠过蓝紫色的天顶,这番景色看得我又迷惑又向往。
枉可叫、鸟粪多:好烦!
我当时站在后院的小坡顶上,目送它们飞走。看完了,我一伸脚,就踩在一团滑腻的东西上,还没等我分辨是什么东西,就闻到一股异味,有点象鸡粪,是刚刚消化过的青草的气味,没等我想明白过来,另一只脚也有了同样的发现,而且,这回那东西沾在我的赤裸的脚趾上了,我赤脚穿着凉鞋。等我一路回去,双脚已经有无数相似的发现。我那双可怜的麂皮凉鞋,几乎看不出本色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子阿宓一声惨叫,“我的西红柿啊!”我不等问他,忽地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忙朝后窗下奔过去,只见阿宓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节西红柿的枝条,还好,整棵的西红柿还健在,再仔细一看,发现只剩绿的了,红的果都不见了。我们昨晚看过,有四五个结的西红柿熟得差不多了,再过一天就圆满了。没想到,有比我们手更快的给收了去。只留下青果,谁都不要。
第二天清晨,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枉可枉可”的旧摇椅声又盘旋而至,像上班点卯一样。阿宓起身,抓起一份时报就丢了出去,一面低声咒骂。我因为实在太困了,只好用枕头捂住耳朵,希望挽留一下睡意。显然那份时报没有什么恐吓的效果,因为“枉可,枉可”依旧,我开始能辨出其中翅膀拍动的声音了,是一双双强壮有力的翅膀,鼓鼓生风。
我和阿宓都是夜猫子,每日都要熬到半夜过后才睡,所以清晨五六点是我们睡得最酣的时候。一旦被打搅,白天情绪往往特别坏。所以如果鸿雁天天这么早就来“上班”的话,用一句北京话,“这日子没法儿过了”。所以几天以后,我开始跟邻居打听逐客之道。
小张的办法:吃了它!
左邻是个上海人小张,原从纽约长岛搬来的,他说这东西连狗都怕,惹急了它们会群起而攻之,没办法,只好等它们在这块草地上呆腻了,自己作鸟兽散。他说“你可千万千万别喂它们。”他说得心有余悸的样子。后来他解释说,原来他住的长岛多水泽,所以飞禽也多,一开始他还看得很好玩很新鲜,撒了鸟食招待它们。哪想到这些雁子因为吃得好,就开始安营扎寨,冬天到了也不走,家里好好一片草地,弄得全是鹅毛鹅屎,乱七八糟。最坏的是屋主人回家,经过草地,被飞客们当作外来者,群禽鼓翅长鸣,完全是要开战保家的姿态。“侬说伊凶伐?”他说着说着就露出上海腔了。
“而且,也不好吃。”他嘀咕了一句。我起先先还没在意,后来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连忙追问,“你竟然还吃过大雁?”
小张有点不好意思,但禁不住我的怂恿,最后只好承认,“我是吃过,不就是好奇嘛,中国人不是老说什么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所以我一直以为天鹅肉肯定是高贵的美味,鸿雁虽然不是天鹅,但体形大小都差不多,所以我就用被单逮住,蒙晕了,宰了红烧,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东西肉特别老,根本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比青蛙肉差远了。”
“就吃一只?说实话你到底吃了几只?”我开始审问他。
“没,没多少呀,就门口那些嘛,没多少。”他一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口气。他大概看出我脸上的表情不是褒义的,就立刻掉转了话题,不再说吃的问题了。
怪不得呢,他起先喂它们,潜意识里多少就存有饲养的动机。西方有一句俗话,“IFYOUCANNOTBEATTHEM,JOINTHEM”如果打不过对方,就倒向对方那边。这在我们中国,得改成“IFYOUCANNOTBEATTHEM,EATTHEM”,既打不过,就吃了它们。这对于霸在你的后院草地上不走的加拿大鸿雁,至少还是适用。小张用国人的传统办法,解决了野生飞禽为患的问题。这真是中国特色。
晚上等阿宓回来,我就讲给他小张的办法。说到小张用被单蒙晕了大雁一节,我们都笑弯了腰。阿宓说要蒙你去蒙,我只负责烧开水拔毛。
请来“老虎尿”
虽然我们一致同意小张的“吃”的办法行之有效,但是执行起来却没那么简单,我们谁都不想自己去“蒙它们”。所以还是不行。过了一星期,我终于想起来有个认识的美国人自己有农场,他平时喜欢种些玉米蔬菜什么的。他一定遭遇过同样的问题。我于是就给他打电话。听我的控诉,他在电话里直乐,说你硬打是打不过的,看过希区柯克的“鸟”吧,你是绝对斗不过它们的。既然如此,去买包老虎尿吧,撒在门口的草地上,吓跑它们。动物园都有老虎尿邮购,打个电话去,六七块钱就是一大包,还保鲜呢。
我在网络上查到纽约布朗士动物园的电话,打过去一问,果然有此服务,还可以加急运呢。我要的就是加急。没几天包裹收到了,我照上面的说明,在夜里圣水一样洒在后院里,一边洒,一边窃喜,“看看到底谁历害1
果然第二天就“枉可”了一下,野鹅纵队的旧摇椅声就远了。我起床后到后院一看,哈,一只没有。太阳晒得很高,后院安静了,只是又有了另外的问题,
后院闻起来像是动物园,而且是盛夏的动物园。到底是动物凶猛,连排泄物都凶猛,别说加拿大鸿雁,晚上连浣熊都没敢来扒垃圾了。而且,泽被我们住的这一大片镇屋(TOWNHOUSE)。因为,这个地方老远就可以闻到动物园的气息。
尽管如此,阿宓能睡个好觉了,他对老虎非常感激。说等这包用完了,我们去多买一点儿,一次用不完,可以先放在冰箱里存着。我想一想,还是不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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