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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驿站
2001-01-10 11:40:10

     米 佳
送走了丈夫,我抱着女儿从容不迫地向机场外走。丈夫叮嘱再三,千万不要忘了去停车场的路,我说我有嘴有眼丢不了。
我顺利地到了停车场。有点冷意,车场的灯柔和动人,推着车或拎着包的人稀稀拉拉地走着。我抱着女儿朝东走,没走错。
平时都是丈夫开车到机场接送人,今天他回国轮到我送他,我得以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我认真地开车,谨慎地换线道,小心地认路。没有丈夫在旁提醒红灯 停,绿灯行,转弯要打灯,加油不要踩太猛,我觉得我开得挺好。其实他在说这些 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对我毫无用处。不仅没用,实则有害,因为我总是和他 争吵,或生闷气,就不能专心开车,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从容地开着车,同时还能不时望望天上稀疏的星星,朦胧的路灯,耳边响着女儿的叽叽呱呱声和调频90·1的古典音乐,大脑里还转动着各种想法。话说: 淡泊以明智,宁静以致远。这时,我觉得就因为宁静,我能听到看到想到更多的东 西。
回到家,我先给女儿吃饭、吃药。我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她不吃,我慢慢地引导她吃。若是丈夫在家,喂饭一事通常都是他做。有时他让我做,我就不大情愿 ,以为这是他的事,若干了,他就在旁边说三道四,嫌我做不好。我这人就不喜欢 别人噪舌,实在不耐就发火,于是两败俱伤,倒霉的是女儿。而今天,没有其他指 望,我就自己做,也做得挺好,毫无怨言。
吃饭、吃药完毕后,我就给女儿洗澡,哄她睡觉,女儿也很安静。我把碗也洗了,丈夫在家时,洗碗这活是该他干的,而他又常常偷懒,就少不得互相抱怨。现 在我把碗洗了,全然没觉得一点累。看来使我们累的不是家务,而是相互间的抱怨 、挤压。正像国人过去将很多精力放在内讧上,结果人被损伤,国家也搞坏了。我 意识到我们夫妻间花了太多的精力在争吵、抱怨上,使得我们忽视了对方,伤害了 女儿,忽视了真正的生活意义。
女儿睡下后,我上机查EMAIL,又发现一好处,那就是不必和丈夫争上网时间。接下来我就开始写东西,安静至极,没有骤然的电视声,没有丈夫沉重的脚 步声和清嗓子的声音。我虽忙碌了一天,却走笔流畅,精力旺盛。丈夫在时,我常 思路滞塞,似乎他的存在缩小了我的视野,阻挡了我的世界。这时我又生出一体会 ,这便是夫妻之间应保持一定的空间和心理距离,才能使生活健康地发展。
第二天早晨5点多,我便醒来,几句词话上了心头。便起来,拧开台灯,写下一天初始时的文字。又体会了丈夫不在家的另一个好处,这便是自由。若是他在家 ,即使动作再轻盈,灯光再柔和,也会打搅他睡眠。即使他不抱怨,我心里也过不 去。现在我一个人享受一分宁静,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和闹表的滴答声,我心想 :一个家庭若是这样就好了。
说到自由,就想到吃饭的事情。丈夫走后,我和女儿晚上基本不做饭,我们吃遍了周围的餐馆。那份自由和舒适的感觉真好!
因为丈夫不在家,我就和女儿有更多的时间独处。正是周末时分,冬日细碎的暖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使得小屋温暖如春。阳光洒在白白的墙壁上,粉红 的地毯上,女儿和我的身上。女儿穿了一袭淡兰色的运动衣裤,很好看。我和女儿 在过道里亲嘴。一缕阳光照在我俩的唇上,发出咂咂的响声。我俩又躺在地毯上互 相亲吻对方的眉毛,幸福的笑声爬上我家的房梁。
女儿跑到浴室把我家那把断了齿儿的梳子拿来,给我梳头,我的头就成了马峰窝。“Your turn!”女儿把梳子递给我,我把她梳成了小公主。又要扎 小辫,又要照镜子,又红晕上了面颊,嘴角微微上翘,大眼睛透出娇羞的表情。我 又为将来的男孩子们难过--女儿这欲笑还羞的表情杀伤力太强,将来不知多少男 孩子要因此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俩就出去到院里逛逛。冬日煦暖的阳光普照着,正是美丽时刻。女儿推着婴儿车,车上坐着丑丑的唐老鸦,在水泥地上,或破败的草地上颠颠地跑。微风吹乱 了她细软的黑发,地上落着小人的影子,车轮轧路的声音很有节奏。女儿跑跑停停 。我在后面跟着。女儿眸然回首,冲我温柔一笑,我就醉了。
我俩又上得楼来。我让她学猫叫,她就“汪汪”,让她学狗叫,她就“喵喵” ,叫她学老鼠叫,她就瞎编。我胳肢她,她就笑得花枝乱颤。
我俩好幸福啊!没有第三者(哪怕是她爸爸!),我俩互相拥有!我们是多好的一对啊!女儿又朝我走来了。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我就想:既然抛弃老公也 不易,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丈夫不在家真好啊!对着自由、安静和女儿的亲吻,我由衷地说。然而就在我的心情的声音回荡的时候,我渐渐觉得生活变了味,突然就觉得丈夫不在家的日子 空洞起来。
我就对电话铃声敏感起来。并不是全然期待丈夫的电话,只是电话的铃声给寂寞的家带来一点生气。我动不动就上机查EMAIL,即使是JUNK EMAI L也使我感到安慰。然而就在第二个周末,我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收到,连电话公 司来挖人的电话都没有。可以想见我过了怎样一个难捱的周末。
我们依然到外面吃饭,可是我发现去的目的不再是为了享受那份自由和惬意,而是想看看来往的人群,听听杯盘碰撞的声音,餐馆里暗兰的灯光使我觉得温暖。 我怕一个人面对空旷的房屋,即使有女儿陪伴,我仍然感到孤独。没有丈夫在,怎 么着也不像个家。
我不断地和朋友打电话。我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说话。朋友们都很理解我,知道我丈夫不在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太寂寞。
我给丈夫打电话,向他汇报一些很小的细节。我说早晨我穿了那件藏青色的裙子去上班,女儿见了煞有介事地说:“Beautiful!”;我说昨晚我带女 儿到安(我们的美国朋友)家玩,小彩虹(安的女儿)给了她漂亮的情人节礼物; 我说我工作忙得很,星期一有一个活要交,星期三有两活要交,可是我得接送孩子 ,晚去早走,也不知能不能完成……。
电话的那头,丈夫也向我迭迭不休,他说那天他第一次到厦大——我们俩毕业和相识的地方——看了看。“去了圆形餐厅,要小笼包,居然说没有!”“是那天 没有吗?”“不是,说是就没有了!”“哼!”我说,觉得很有些遗憾。到圆形餐 厅吃一顿小笼包是我们当年做学生时改善生活的途径之一,也是做朋友时,他能请 得起我的地方。现在小笼包没了,就缺少了一个怀旧的地方。
他说他独自到海边转了转,独立厦大海滩,想起许多往事。我的耳边就萦响着阵阵涛声;我的眼前就现出当年青春的背影;我的心就被带着腥气的海风浸润着- -海风吹来许多故事。
天呢,不可思议!已经是近11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相识在厦大舞会上,还记得那天正是记念胡耀邦游完行的日子。后来他就天天邀我到海边听潮,伴着月亮, 或烛光聊天。再后来,革命起来了,我们就并肩战斗,确切地说,是他终日尾随我 上街游行,喊口号,战斗。(我们都是革命边缘人物,当时就干了这些)。革命转 入低潮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海边看着潮涨潮落,唱歌,也不怎么忧伤。
再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到了国外,忙了起来。打工、读书、工作、家庭,生活密集得很,没有呼吸的缝隙。日子在柴米油盐中划过,心变得迟钝,不和协的音 符增长起来。不经意地回首,才发现记忆斓珊处藏着我们遥远的秘密。我们的婚姻 其实有着坚实的基础,都应该珍惜才是。
丈夫归期渐近,我的心底有少许的犹豫,怕这段单身时光的逝去,但更多的还是重逢的期待。我默默地下着决心,计划着新生活。我很高兴能够过一段这样的丈 夫缺席的日子,使我们在婚姻旅途上有个小小的停歇,而这个停歇使我对婚姻和生 活有了很多新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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