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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老美学中文
2001-09-13 10:34:42

    来美十几年,在世界一流的实验室里,从事着世界一流的壮举。汗珠子一滴一滴地淌,头发一根一根地白,成功离我还是那么遥远,流落他乡,痛感愧对江东父老乡亲。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老婆孩子差点儿跟我一起去领救济粮,令人实在心灰意冷,万念俱灭。若不是嘴馋贪吃,惧怕“避谷”,恐怕我早就遁入法门,修功养性。据说这样比服用Prozac还管用。
不料一年前,中文学校缺老师教老美学中文,竞又勾起我那爱当出头椽子的恶习。老美要学的是初级汉语,能保证以后去中餐馆点菜不被挨宰即可。至于四大名著、唐诗宋词、春秋战国、两党相争,一概不感兴趣。教这样的班,自然如同牛刀宰鸡一般,只需屈指之劳。
班里有四位学生,差不多都已步入心宽体胖的年龄段。我上课的第一天,便问他们为什么要学中文。这是个学习目的是否明确的大是大非问题。记得当年我学“日、月、水、火,山、石、田、土”时,老师就这样问我。通常好学生都学习目的明确,坏学生则不明确。学习目的明确的是指长大后能当好接班人。老美哪懂这些。问的结果使我很失望。
Sharon和Carol都从大陆领养了个女孩。她们把孩子送到中文学校学中文,孩子上课时自己实在闲得慌,附近的购物商场诱惑力又太大,还不如利用这两小时干点什么,打发时间。而皮特来学中文全出自无奈。他的太太是中国人,不久前为他生了个胖儿子。母子交流用的是中文,皮特感到自己在家里日渐冷落,便来学中文以便日后和太太在儿子面前争一高低。
在美国哪样都好,库里有车、缸里有米,就是这新闻宣传缺乏导向,使国民尽说些没出息的话语。直至不久前,班里又来了个学生,是个眉清目秀,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他的回答最正确,听起来最顺耳:我喜爱中国五千年灿烂的文化,文明的历史。我赶忙举手叫停,因为他下一句肯定会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这样可能会招惹是非的酒后言词。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家伙穿diaper(尿布)时,一直由一位大陆来的保姆照看。那保姆当年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风华正茂,才气过人,早已是一个大部门的宣传干事。几年前抛弃了一切优厚条件,来美发展。恨只恨老美人人觉悟低下,可惜她徒有满腹经伦。真可谓:才女子弃功名对牛弹琴,洋世界求自强任君闯荡。
尽管学习目的有异,学习效果其实都差不多。学习拼音时比较顺利,只是声调较难掌握。我一再强调在餐馆里说不清“水饺”和“睡觉”,可能会造成“sexual harassment”(性骚扰)带来的麻烦;区分不开“浇汤”和“教堂”,可能会对上帝不恭。课堂上主要练习对话,增加词汇量,教材也多半由我来编写,同时也有意传授些成语典故以显示我中华文化之宏大精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生们也没记住“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头悬梁,锥刺股”这些千年古训,而对“走马观花”,“三心二意”,“马马虎虎”却学得立竿见影,一触即通。当我向他们要家庭作业时,他们竟然用“马马虎虎”来搪塞我。
我也理解他们。他们都有全职工作,平时都要上班,周末又要忙家务,又要管孩子,几句英译汉的作业,往往要用去他们几个晚上。为此,我有时为自己备课仓促而内疚。很多时候,我星期六上午突击一下,下午便大模大样地故做深沉。有一次,我没看住我那东北大楂子味,楞把pinyin(拼音)写成了pingying赶忙向同学们道歉:对不起,我今天上午才备课。同学们的反应简练而又精确:“Don'tworry,sodidwe.”(没关系,我们也是)。教室里即刻充满了宽松祥和的气氛。
班里学习最认真的,也许是Mike。他和太太都在学中文,从不缺席,只是有一次Mike迟到了三十分钟。当他出现在教室时,左手缠满了绷带,大拇指肿得象个大鹅蛋。我忙问是何缘故。原来那天上午Mike利用上课前的两小时突击中文。天气很热,他一边修理草坪边上的栅栏,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猛练中文语句:“这是什么?,这是钉子。那是什么?那是手指头。这是什么?这是……”十几分钟后,神志便不太清楚,一锤子下去,砸的不是钉子,而是自己的手指头,Mike这才猛然醒来。一面镇静地叫太太准备冰袋以便冷敷,一面吩咐她带孩子先上中文课,不要误了学中文头等大事;而自己则启动汽车,自行去医院急诊室包扎。“急诊室人很多,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迟到的。”他略有歉意地对我说。我感动了。
那天上课甚为卖力,围着讲台至少转了五十圈,一时竟忘了校长的谆谆教导,教了学生们几句在任何教科书中都没有的、“民族的”、“大众的”东西。一周后再上课时,Sharon兴奋地对我说,那次上课效果极佳,她不光是记得牢,还会用,挽救了一位大陆青年免入虎口。原来她的大老板要招个搞计算机的,招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人应征,原因是大老板人太坏,心狠手毒,在他手下做事,没有能超过三个月的。这次来应征的小伙子,来美国时间不长,英文有限,不论Sharon向他如何解释,他就是不明白,无奈中Sharon使出王牌,用中文告诉他:“不要来,你的老板是个XX蛋”。小伙子立马开窍!当要求他第二次面试时,小伙子断然拒绝。这正是“中国人可以说不”的活生生例证。
下半学期的学习,主要是排练短剧小品,以便期末应付校董官人们。说句老实话,这短剧着实花了我们许多心血。市面上能找到的剧本不是兔子撵乌龟,就是小黄狗抓耗子。连三岁的孩子都不信,让已经世故风霜的成年人装猫做狗,于心何忍。我便苦战数夜,闭门造车,编出几出争气剧来。剧中的对话是正常人的对话,剧中的情节是正常人的情节,所以学生们爱说爱用,边做边用,活学活用。比如我们第一次排的短剧是有关为同事找女朋友,而第二个短剧内容是父母互相攀比自己的孩子如何的好。这样学习的结果使同学们极大地开阔了中文视野,感觉到了中国人的生活不再是西安兵马俑。
回想这一年多来,自己收获也不少,从他们身上,我也学到了许多有益的东西。要把中文教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认真地准备很多东西。诚如我在开学的第一天所说,我不是专业老师,你们也不是专业学生,我们每个星期六能聚在一起,完全出于对新知识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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