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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邻居之二
2001-06-15 06:33:14

被宠坏了的杰西
杰西，四十来岁，男，单身，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不苟言笑，走路目不斜视，不大愿意搭理人。我觉得他不好说话，因为有一次几个孩子在他的门前玩，他出来嚷嚷道：“这是怎么啦，这里成了幼儿园了？”于是孩子们吓得一溜烟地走了。一个对孩子不肯宽容和气的人，我简直不想睬他。
可不知怎么一来二去，杰西这个不肯理人的人开始和我说话了，还常常来找我说话。大约在这条街上他是个闲人，我也是个闲人（那时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大白天的，一街上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做陶器的做陶器，抬头低头见到的只有我们两个闲人。我在家做妻子、母亲，多少还算有点内容。而杰西好像什么也不做，不做丈夫，不做父亲，就那么一个人天天待在家里，他的生活是靠什么维持的？简直没法想象。
后来，我和杰西比较熟了才知道，杰西的家庭不错，父亲挺有钱的，是父母养着这个老儿子。“他们得管我，他们当然得管我啦，我身体不好，有病，我需要调理自己。”杰西说。
杰西是一个同性恋者，他对我毫不避讳这一点，在美国同性恋是公开的事，不用藏着掖着。他常常向我提他的男朋友，用的是抱怨的口气。但这种抱怨属于那种满意的抱怨，像母亲对儿子。比如，有人对母亲说：这孩子不错。母亲就说：好什么，淘着呢！形式上是在抱怨，实质上是满意的骄傲。杰西说到他的男朋友就是这种口气：“我的男朋友是个会讲究的人，可挑剔了，都是我给他做饭，还得做得好吃，他才肯多吃。不然，他就吃那么一丁点儿。他要一来，哎呀，把我忙得团团转。”
杰西说的是大实话，你要是某一天看到杰西一会儿出一趟门，一会儿出一趟门，那就准是他的男朋友要来了。杰出门是跑到街道拐角的一家杂货店里买饮料，买黄油，买奶酪，买这个，买那个，用一个大牛皮纸袋子捧了回来。不嫌麻烦，一脸喜气，形同过节，你就一毫不爽地看出，杰西多愿意为他的男朋友忙得团团转啊。
为杰西所骄傲的男朋友被我看到过一两次，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比杰西年轻不少。穿着一件深色的风雨衣，衣服比人大，愈显得他矮小。杰西迎他进门的时候，两眼闪闪发光。
难得有一两次，杰西会邀我到他房子里坐坐。我惊讶地发现，杰西虽是一个男人，穿着几近邋遢，家里却收拾得很体面，比他这个走出来的人体面多了。
这和我们中国人也不一样，对不少中国人来说，家里可以不堪，穿戴必须体面，上海人对这种状态甚至有句戏语：不怕天火烧，只怕跌一跤——因为体面的行头都在身上。可美国人不，他们打扮自己的房子比打扮自己花的精力和钱要多。
像杰西这么个灰扑扑的人，家里却是该亮的铮亮，该挺的笔挺，很像一回事！只不过挂着荷叶边的窗帘和淡红色的沙发使他的居室颇有闺阁风。这或许是他的同性恋倾向的反映。
杰西把他的像册拿给我看，指给我，谁是他的父母，谁是他的哥哥、姐姐，又告诉我说，他的哥哥如何如何刚在德加州买下了一栋大房子，他的姐姐如何如何刚升做副经理。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只找杰西的像片来看。通过像册，被我发现了关于杰西的两个惊人事实：
第一，杰西结过婚，甚至还有一个女儿！这是杰西面不改色地指着照片告诉我的。从照片上看，他的妻子挺端庄，女儿挺可爱。杰西也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有头有脸，一家三口，哪儿哪儿都是地方，是美国社会规矩正宗的产品。
杰西为什么会把这一份现成的生活丧失了，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然而，你最好别问，对于每个人来说，好和不好，各人有自己的一份标准，天堂对于魔鬼而言，未必是一个好去处。社会的习惯对每一个个体来说可以成为枷锁。杰西的生活一定是他自己的作品，不容别人干涉的。
第二，杰西这样的一个人在三十多年前竟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美丽男孩儿。我怎么看都不能相信照片上那个皮肤光滑，头发浓密的可爱男孩儿会和眼前的杰西连在一起。眼前的杰西是秃头，圆脸上有很多斑，两眼混浊，肚子凸起，皮肤粗糙。难说岁月能一手创造人，一手毁坏人，可仅仅三十来年的工夫，一个美丽的小男孩就该被毁坏成这副模样？不免过于残酷了。这三十来年里杰西是怎么过的？
杰西不光让我把他的照片看了又看，他自己也把它们看了又看，也爱极了照片上的那个可爱的小杰西，对我说了几遍：“我好可爱，是不是？”接着又说，“在家里我最小，父母亲宠我，我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那口气里有三份坦白，还有七份是骄傲。
杰西是有些像被惯坏了的样子，和他说话，说不上三句就开始听见他的报怨了。医院的救护车吵啊，过往的街车吵啊，邻居的车停得不好挡了他的路啊，街道上的草没有人来割啊，昨天晚上猫在他的屋檐下打架啊……这些在我们不是问题的，在他全成为问题。
我们要是有不满意的事情，嘴上说一说就过去了，未必在心里留痕迹，可杰西认真抱怨，在心在意。因为今天听他抱怨了，明天还听他抱怨，连我这个女的都嫌他婆婆妈妈。这些事情都小得要命，却被他放得很大，没一件不让他烦恼，那架势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一个美丽的小男孩儿这么三十年工夫烦恼了下来，是该齿危发秃，目浊皮皱了。而且难怪杰西会像迎接天使似地迎接他那位貌不惊人，身体瘦小的男朋友——在这个世界上能忍受这个宝贝的人一定凤毛麟角。
真不明白，这位老美有吃有穿的，一个人就能住着一栋房子，家里收拾得有模有样的，这日子还有什么说的。再要抱怨，世界上那些真穷真苦的人简直就不配投胎做人了！杰西真是被宠坏了。他的生存安乐脆弱得像一个薄胎瓷器，受不得一点小磨擦，小震动。我以为，杰西失去了他的家庭也好，失去他的美丽和健康也好，都不一定能算是他的失败，因为在这些方面。有的事情不能全掌握在人自己手里。而他活了四十多岁，却做不到对人生带点儿宽容的迁就，聪明的马虎——不如此，人生岂不走得太累——实在够得上是一个失败。
杰西最终因为这里越来越不够安静而搬走了，搬走的前一天，他居然来敲门找我告别一声。分别的时候我很想对他说，人生难得，衣食无虞的人生更是福份，别为了一些小事把这份大幸福糟蹋了。可怎么对他说呢，我有资格去教导他吗？我踌躇了一下，最后只是简单地对他说：“祝你好运，杰西。”我们互相握了握手。他没给我留电话地址，我也没问他要电话地址，我们就此分手，可能永不见面。
人生就是这样，你会遇到许多一面之缘，一时之交的人，然后又各自走开，每个人都负担着自己的一份生活，在自己所能了悟的水平上承受着一份自己的苦乐，在自己目的诱惑下往各个方向散开去，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深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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