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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女人一顿饭
2001-06-09 08:05:16

我们在密西根湖畔留影。我们，是菲律宾学者玛丽安、越南学者敏、我和来自中国东北的小杨。给我们拍照的是美国人米特里德，我们就住在她家。米特里德是个化学家，已经退休了。她是玛丽安的老朋友，她们曾经在科威特一起工作。我们去芝加哥开会，同时也想在这个城市一游。定完机票，却找不到合适的旅馆。玛丽安便来电子邮件说，我们和敏都可以住在她的朋友家里，她说她们是将近二十年的朋友了。我仍然怕麻烦了主人，试想，加上我们两个中国人，一共是四个女人要住进一个美国人的家，不说吃饭，就是上洗手间也得排队。可是玛丽安一句话打消了我的顾虑，她说，米特里德去年就在中国。她作为志愿者，在中国广西的某大学教了一年英语。玛丽安说，米特里德是心甘情愿地给我们提供住处，只是我们需要自己做饭而已。她的丈夫两年前去世了，她自己一个人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白天有时要带一带小外孙女。总之，只要我们自己不介意就行。
结果，第一天就没有轮到我们做饭。下午，米特里德到旅馆来接我们，到了她家放下行李后，她说，你们后天就要走，别呆在家里浪费时间。我们就再跟她上车，去远郊看密西根湖。我第一次知道，湖可以像海洋一样宽阔。湖上的风像海风一样强劲，湖上的水鸟像海鸥一样上下翻飞。我和小杨穿的是夏天的短袖，我们硬挺着顶住湖上的寒意。小个子的玛丽安穿着黑绒的外套短裙和高跟鞋，是我们中间最漂亮的女人。敏穿天蓝的套头衫和白裤子，颜色搭配得很得体。她的手臂伸过来，拉住我身边的小杨。这个姿势，构成了画面上一种动感和整体性。
敏是我的同名人。去年，我们入境美国，在三藩市ｏｒｉｅｎｔａｔｉｏｎ的活动。Ｏｒｉｅｎｔａｔｉｏｎ就是熟悉环境的意思，来自亚洲不同国家的十六位学者分别做自我介绍，资助我们的基金会主席维克纳建议，为了方便称呼，请大家说说自己的英文名吧。我临时想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电影人物，就说叫我Ｍｉｎａ吧。印度经济学家吉达说怎么叫敏娜，和晓明搞不到一起。总之，这两套名字反而更记不住，我还是被叫回中文名。第一个叫我Ｘｉａｏｍｉｎｇ的就是Ｍｉｎ。第二天我们上街吃早餐，听见一个人用英文的升降调叫我，我回头，便见到Ｍｉｎ。敏后来告诉我，她的名字和我一样，也是早晨的意思。
我们在密西根湖边，看见旅游者们在沿岸那些嶙峋的大石头上留下作品，都是些彩色的画和文字。湖畔草坪上，不知哪个族群的团体正在野餐，有神甫领着唱圣歌，烧烤的灶前插着红白相间的旗子。我们回到米特里德的家，米特里德说，我已经做好面包了，你们今天不用做饭。她从烤箱里取出黄澄澄的玉米面包，又开始热她准备好了的肉汤，冰箱里还有拌好了青菜色拉。结果，我们吃了顿现成饭。举箸前，玛丽安合掌祷告说：主啊，感谢你赐给我们这样美好的食物，感谢生产这食物的双手。今天我们五个人聚在一起，享受这样丰盛的晚餐，这都是因着你的爱。请你祝福我的老朋友米特里德，祝福她所有的女儿们、孙女们。也请你把你的爱给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们，给敏在河内的家人和她的儿子、女儿，给晓明和杨在中国的亲人孩子。请你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我们这样祈祷，是应主耶稣之名，阿门。我们一起说了阿门，我又对玛丽安说了谢谢，谢谢她把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都放进了祷辞里。
玛丽安出生在菲律宾一个天主教家庭，她说在科威特的医院做护士时去教堂，这样认识了在那里一家医药公司工作的米特里德。她们讲起科威特，我问那儿怎么样，我只是因为那年的战争知道它。她们说，它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贫穷混乱。相反，那是个因了石油而非常富裕的国家。玛丽安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她说科威特人十分慷慨，送礼都送金首饰。我注意到玛丽安不光戴着金链和金戒，她的脚脖子上还闪耀着小巧的金镯。我和玛丽安原来不熟，印象最深的是她英文无比流利，笑容豪爽而自信。每次她发言时我都猜测，她应该是她所在的那家大学护士学院的院长。这次我才知道，她主持着一个大型的爱滋病防治项目，以她的个人联系，争取到了一百六十万美金的资助。她不仅在电视台里做节目，而且与许多男同性恋群建立了友好的联系。她也出入城市里所有的红灯区，对那里的性工作者宣传爱滋病知识，为她们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
我们在餐桌边谈天说地。玛丽安说当年在科威特大家合用冰箱，有一次她买了鲜草莓，非常高兴地用糖和牛奶做了一盆草莓冰，结果不知被谁连盆拿走了。哪怕留一点也好啊。我问道，那里很多小偷吗？玛丽安说：实际上小偷很少，因为对小偷的惩罚严厉，抓住了要剁掉右手。左手是不能取食物的，剁了右手，只有饿死了。米特里德说，她很少跟她的女儿们谈到在科威特的经验，因为她们没有去过中东，有一些特殊的经历，不容易被理解。这话让我想到，我在美国看到的一切，回去以后在多大程度能够和家人分享？可是，如果不能分享，那我经历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们就扯起婚姻家人，玛丽安说她当年结婚在教堂，到了门口，神甫已经在那里要问新郎话了，父亲挽着她的手说：你是不是真的想嫁他？不想嫁的话，咱们回家啊，现在就走。玛丽安说：爸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怎能往家跑？那刻，她心里充满感激，因为父亲如此疼爱她。玛丽安有四个孩子，她在美国这一年里，都是姐姐替她带。敏的两个孩子也是每天去姐姐家吃饭。我的孩子在住读学校，周末回家，我先生的姐姐姐夫照顾他。我们都庆幸有这样的姐姐们。好像谁说起男人们的花花心思，玛丽安指着自己的肚皮，理直气壮地笑说：老公要跑掉，我才不着急。我就跟他说，孩子是我的，他们每一个都是从我的身体里出来的，你要走你自己走，不能带走他们。
第二天我们去芝加哥一日游，我很想晚上请大家一起去哪里吃饭。小杨、敏开始策划，由我们三个人合作一顿饭，请米特里德和玛丽安。在地铁站里，敏说：我们商量一下，今天晚上去市场买些什么。我说，不用商量吧，我们去了超市，每个人买点，晚上一起吃不就行了？敏说：不行，要商量。不然买些什么我说：如何个商量法，你不知我想吃什么，我也不知你想吃什么，我如何能够给你建议，你又能给我什么建议呢？
我说不要商量，是我在美国朋友家做客的经验。在新奥尔良旅行，我住达格玛的女儿家，也在那里吃饭。我是客人，主人不会说你得买什么。可我乐意买，就和达格玛一起去市场。她给女儿买了很多食品，又买了这一天打算做的汤菜配料。我看她们主食什么都不缺，就买了西瓜、葡萄和冰淇淋。有一天我还买了豆腐，晚上做了这个菜加入聚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不愿意别人干涉我，好像我花多少钱、买什么都得经过同意；因此，我也不想支配别人。这也是我不打算和敏说你应该买什么的原因。就是要我说，我也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我们不是一个国家的人，我并不知道越南人的饮食爱好。
我们就这样在地铁过道里计划晚餐，敏说：那你准备买什么？我说打算买水果、冰淇淋、中国豆腐。敏说，谁要吃冰淇淋？我心说，冰淇淋当然不是非吃不可，可是冰淇淋能让晚餐的气氛更加甜蜜，就像餐厅里的小夜曲。而且，如果让我做主，我还想买盆鲜花、买张感谢卡呢。敏说：难道不买肉吗？关于肉，凭我的经验，美国的老年人不吃多少肉，只有像咱们亚洲的穷国，才把吃肉当个大事。其实好的青菜和水果在美国市场比那些冻肉冻鸡价钱贵，也比那些灌了激素的肉类有营养。地道里嘈杂，我大声说：你愿意买肉你就买吧。敏生气地说：别冲我嚷嚷，吼什么吼！
我说我没吼，可敏已经生气了，一个人走到前面去。我只好跟小杨说：晚上怎么买，你说呢？小杨说：大家一起在市场里拿，完了一起付钱，每人出一份呗。我说拿什么呢？小杨说：去市场看了再说吧。
我本来有点主意，因了敏的生气，已经毫无主意。我想起前一天敏在汽车里说的话。沿着密西根湖岸行驶时，敏说：西方人心胸开朗，跟他们这样广阔的自然环境有关系。亚洲人勾心斗角彼此嫉妒，因为他们生活的空间就那样狭小。其实亚洲国家的人也互不了解。中国人总以为他们是亚洲之最，看不起别的国家的人。越南国土狭窄，人们性格封闭……敏的话让我反省，不要给这个越南朋友自以为是的印象，现在我们这一群中，有两个中国女人，尤其要注意。
说到人数，在我们这一年度接受资助的亚洲学者中，中国人有八个，占了一半之多，印度学者有四个，菲律宾学者有两个，只有敏和沈，分别来自越南和韩国。沈是汉城一个大学的戏剧研究专家，一个女权主义者。她到过美国，经验丰富，独往独行，一个人经常坐长途车去纽约百老汇看戏，平时也不跟什么人扎堆。敏在河内教英文，她的姐姐曾在中国学习。中国越南曾经并肩战斗（后来又互相战斗），她和我们几个中国女子关系一直不错。去年圣诞后开会，我们还一起游过纽约。
在我的印象里，敏的性格柔顺随和。但她和玛丽安一样，也是阅历特别，柔中有刚的女子。敏的父亲是河内一家工厂的工人，越战期间死于美国飞机的轰炸，当时她才九岁。她上中学时被选送到前苏联留学，从六年中学到大学毕业，独自在苏联呆了十年，英语实际是她的第二外语。敏在国外长大，她并不怵走南闯北，而且抓住各种机会长见识。在她的学校，所有为留学生组织的旅行活动她都去，她参观过那种用枫树做糖的农庄，还去过加拿大。我开会跟她住一套房，晚上她看英文小说、电视看到三点钟。她收集地铁车票，和花坛里各色盛开的百合、郁金香合影。去年岁末我们在纽约时代广场，我为她拍了许多街头夜景：在建筑物的楼壁上闪耀变换的大型电视广告、骑马巡行的节日警察、扛着十字架的教徒等。她说要把这些情景都带给她的学生，而且照片上有她，证明是她的亲身经历。
我在路上跟敏道歉，敏说没什么。她说没生气，可是她的脸色淡淡的。我们进了超级市场，我告诉自己少出主意，任她们买什么。现在是中越两国人民合作，请另外两国朋友吃饭，我不能自做主张。假如她们都是我的客人，我宁愿自己请大家去餐厅。可是，这是我们在芝加哥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三个人都只有这一个机会来表达谢意。小杨觉得我们应该买点海鱼，而敏认为海鲜太贵，她主张买牛肉。我拣了些青菜，又想可以炒鸡蛋。敏说买鸡蛋干什么，菜已经够了。我拿了一袋黑面包，可是敏已经拿了白面包。小杨对我说那么把白面包放回去吧。我说我已经得罪了敏，我可不敢再违逆她的意志。但据我所知，美国注意健康的家庭都是买黑面包的。敏这时问道：买那么多面包干吗？我说明天早上吃啊。敏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场，吃什么吃？我拿了橄榄油，敏说你干吗又拿油，我不是拿了玉米油吗？说，这是最好的油。我没有说，美国人都吃这种油；再说，我们也不能只拣便宜东西。敏显然不满意，又不便直接反驳，只是闷闷不乐。
回到米特里德家，我和小杨合作炒白菜和豆腐，敏独自切她的青椒和牛肉片。我很想打破僵局，但是没有进展。米特里德过来，我问道，有什么是你不吃的吗？米特里德说，我什么都吃，我喜欢尝试外国口味。我们每炒好一个菜，她都由衷地赞美说：味道真香啊！ｊｕｓｔ　ｗｏｎｄｅｒｆｕｌ！敏等我们两个中国人做完，才站到空出的炉台边，一个人沉默地倒油、炒菜。她的个子小，总是穿高跟鞋，从正面看，是个老练的主妇，从背面看，却像个劳作的孩子。我着敏的背影，感觉到她的弱小、倔强和孤独。也许我的感觉并不对，我有什么权力怜悯她呢？无非她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如果这里有两个越南人，只有我一个中国人，缺乏认同感的就是我，也许我会更迁就些吧。难道我是这样一个势利的人吗？
无论如何，我得承认，敏做了一盘按中国人的色香味标准也十分可口的牛肉。越南人像中国人一样油炸青菜，但不用锅铲而是用筷子翻拣。我曾认为搞熟牛肉要很长时间，结果真如敏所说，不过几分钟。也不知她怎么没用淀粉竟然让牛肉熟了，又没有变成橡皮筋。我听在中餐馆打过工的朋友说，中国人能把牛肉片炒得那么鲜嫩，是在肉片里掺淀粉和水，放进冰箱，然后把里面的水份挤出来，如是者三次，这才把牛肉弄得像嫩豆腐一样软。敏的青菜都ｈａｌｆ　ｆｒｙ，炒个半生铺在盘子里，也不用酱油调料，一青二白的，然后把牛肉片倒在最上面。依然是玛丽安用甜美的声音开始晚餐祈祷。她感谢主，感谢这食物和劳动的双手，感谢米特里德的友爱，并一一为我们的家庭和孩子们祈求保护。我们在桌前垂听她虔诚的祷告：明天我们就要上飞机了，主请你庇佑我们一路平安，顺利回到各自的学校。不久我们就要回国，请你祝福我们伴随我们上路，让我们安然归家，见到彼此思念的亲人。
那个晚餐，我们吃了很多的牛肉片。为了认同敏，我打开了白面包袋，把黑面包放进了冰箱，也没有用橄榄油。晚上，敏把她的那份钱给了我，我们共花了大约六十美金。我和小杨回到房间休息，敏还在楼下的客厅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嗡嗡传过来，我很久没能睡着。那几天因为越南国庆日，也就是越战结束第二十五周年，美国电视上一直有专题报导，还有对老兵的采访；一些报纸用整版篇幅登出越南今昔的故事。在旅馆的休会期间，我曾对同行的中国朋友建议，敏的父亲死于越战，在这个纪念日里，让我们买一个卡片送给敏，祝福她和她的祖国吧。我们中间一位英语教授和诗人在芝加哥那家植物园的花坛边沉吟良久，用英文题写了济慈的诗，我们八个中国人都签了名。我也拿着卡片请美国朋友签，基金会的秘书卡门是秘鲁裔美国人。看了卡片上的花朵和诗句，她笑道：啊，这么温馨的！可是让我写什么呢，写抱歉，我们打输了么？
四月末，芝加哥郊外的夜晚，小雨滴答打在窗户玻璃上。我们在米特里德女儿的房间里，盖着花布被和毛线毯。这个温暖的屋子，到处都铺着地毯。米特里德应已经睡着了，明天早上她的女儿会把孩子送来请她照看。玛丽安说，瞧，都说美老人不管下一代，不是这样的。玛丽安也睡了，在她的床上，还有米特里德给她的大布娃娃。玛丽安喜欢玩偶，她说她不仅给她的孩子们买，也给自己买。结果孩子们偏要玩她的。她就跟孩子们讲条件，不许把娃娃衣服搞脏了，玩过后得放回她的房间。她说在菲律宾，她们有自己的房子，虽然房子没有米特里德这样好，但是自己的，希望我们能去做客。
记得敏说她的家还是公寓里的两居室，房子很小。越南和中国一样，老师的工资不高，大学里也要考虑创收。我后来想了很久，为什么我没有能和敏商量好这顿晚餐，是不是收入差距造成的。我来自广州，是中国大陆相对富裕的地区，不在乎请客吃饭。小杨也不在乎，我们中国人有慷慨待客的传统。可是敏和我们的收入水平可能不一样，她可能不愿意按我们的消费水准来购物。我在美国，打定主意决不省钱，在广州我吃什么在美国我也吃什么。我也不要在宾馆里猛看电视，因为我住的房子里有电视，我自己买了录像机。但是敏是和人合住，她没有电视也没有录像机，一旦住宾馆，她就看个通宵达旦。
而我的猜测或许还是不确切。比起美国人，我也要算穷人，我没有整栋的房子，也没有汽车。假如美国人要我按她们的水准花钱，我要更不高兴。那么，敏的家境究竟如何？她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我觉得很不安，也很懊丧。因为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并没有深入地交谈，我还很不了解她的内心、她的忧愁和喜乐。我们一起旅游时，她个儿小，在街上走路我有时拉着她。问路后，我有时也自做主张地决定走哪个街口，去哪家餐馆。也许我自己很ａｇｇｒｅｓｓｉｖｅ而不自知。但我们没有别的机会再来商量和交流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恐怕也是我们一生中唯一一次一起做顿晚餐。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的举止想必没有改变反而强化了敏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自以为了不起，亚洲人里的老大。
现在我们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国和家，回国后洗出在芝加哥的照片，我就又看见了漂亮而开朗的玛丽安，时而随和时而矜持的敏，还有米特里德和小杨。我们在照片上亲密地笑着，在那海洋般广阔的密西根湖畔。敏，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没有经验，没有能更好地和你合作。玛丽安说，朋友是永久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像她和米特里德那样，做十年、二十年乃至终生的朋友。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会来广州，我们会去马尼拉、河内，甚至重返芝加哥。又或者我们的孩子们会去这里那里。让我们说，去看看妈妈的朋友吧，她叫玛丽安，她和妈妈同名，她是米特里德。我写下自己的挫折感，是希望孩子们能吸取经验，那样他们就有机会品味更美好的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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