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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海外生活剪影

生鸡蛋
2004-09-20 10:17:38

孩子一放下书包，“妈咪，妳要找一个腰包给我放一颗生鸡蛋，明天要带到学校！”生鸡蛋？

　　母亲节快到了，学校为了让孩子体会妈妈的辛苦，要这些一年级的新生把一颗生鸡蛋带在身上，一整天无论升旗、打球、上厕所……都不能离身，要很温柔、很小心地保护好这颗蛋，不可以打破，就像当初妈妈保护着肚子里的小宝宝一样……

　　真好！一个生鸡蛋，明天就要！我打开主要存放水果与鲜奶的冰箱，非常庆幸居然还有3颗蛋！我想起来了，几天前我还打算把这几颗过期鸡蛋全部丢掉的，只是因为该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买了想泡的枸杞、红枣、桂圆，都至少放半年了吧？吃剩的巧克力、腰果、用过一次就没机会再用到的喷式鲜奶油……有空把冰箱整个清一清吧！还好，一念之间没立刻动手丢，否则我现在就得带着孩子坐上社区巴士到山下买蛋，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学校的课程愈来愈注重“亲子关系”、愈来愈有创意，他们似乎还是不知道有一种亲子关系，妈妈是没有时间做饭的，家里也就不一定随时有蛋，因为下班回到家已经8点了，孩子如果等妈妈回来做晚饭，早就饿死了！

　　解决了蛋，可是要让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带在身上一整天不破？

　　“可以煮熟吗？”

　　“不行！老师说要生的！”噢，不能教孩子作弊。可如果蛋破了，一身黏腥的衣服回家，还不是妈妈洗！腰包太不保险，但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

　　工人送来我订购的健身车，先不管蛋的事吧！我和小孩蹲着看送货工人组装健身车，看这个大力士双手举起放上我指定的位置——侧对着客厅里的电视机！

　　我骑上健身车，试着踩踏。孩子对健身车面板上的一堆数字好奇，问东问西，“嘘，等一下，等妈妈把这集《欲望城市》看完！”坐在健身车上看《欲望城市》DVD是我想得出来，现代女性最大的享受。

　　米兰达自从有了Baby就失去快乐的单身生活了，急着去逛街的莎曼珊把她推进出租车里……

　　我周围一大堆同龄女友不是决定不婚就是选择不育，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在过美好的单身、丁克生活！她们每次一大伙约晚上碰面，我就只有在email里贴上哭脸的份；她们从来不必思考怎么样让小男孩把生鸡蛋带在身上的问题！

　　然而我，比她们更温柔、更有母爱吗？

　　两天前，我从衣柜里翻找薄外套，左手唰地被衣架上裂开的尖锐塑料刮伤，好长的一道血痕。孩子低头审视那伤口，“妈咪，很痛吗？”

　　从浴室出来，顺着踏垫一路滑向床边，整个人扑在床上，“妈咪小心！”

　　对于我身上随时总有大大小小的伤，孩子从幼时的目瞪口呆到现在早已处变不惊，经常只是轻轻叹口气：“又撞到了？”或者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以他敏锐的耳力和经验判断：“是杯子破了吗？”

　　我们手牵手在街上走着走着，他会在某个转弯处露出腼腆的笑容把我拉往另一个方向：“妈咪，是这边啦……”或者捡起我随时搁置的伞：“妳又忘记了！”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我：“妈咪，妳是怎么长大的？”

　　我是怎么长大的？

　　那天，二嫂告诉我她梦见爸爸了。她说：“爸爸说我真的要走啰？！我就说爸你放心的走……”

　　“我也梦见爸爸了！”那是给爸做二七的前一晚，我说：“梦里面我好象从什么地方刚回国的样子，还没有结婚。我要把皮箱里的衣服放进楼下一个衣柜里，可是衣柜里满满的东西。我觉得好烦，想整理，不知道怎么下手。爸爸喊：不要动！我来帮妳弄！”二嫂又哭又笑地说：“真是——真是好写实的梦啊！”

　　不理会嫂嫂的取笑，我缅怀着，只想留在梦里，没有责任，只要把皮箱一丢！爱看午夜场就看午夜场，爱辞职就辞职，爱出国就出国，爱跟什么人分手就跟什么人分手！三更半夜回到家里，他永远坐在客厅那张躺椅上等我……

　　我想起小时候，在结束每一个跌跌撞撞的日子的夜晚，他拿着紫药水翻查我的手脚，每天总有一条腿或一只手是紫色的。扣子掉了，玩具丢了，东西弄坏了，总要等到他回来，偷偷告诉他。母亲曾大怒：“妳系呒老母？”其实，我只是怕挨骂。他一辈子，从没有骂过我一句。

　　高中时，我跟妈妈吵架，我俩总是在闹别扭！他走进我的房间，我以为他来责备我不该惹妈妈生气。他沉默地向口袋里掏呀掏，掏出一包橄榄递给我。

　　我在作文簿上写着：“我有一对慈父严母……”

　　有人说，女孩子与父亲的关系，将决定她这一生与男性相处的模式。那么，我真的是一颗被宠坏了的生鸡蛋么？我怎么敢生小孩？

　　孩子问我：“妈咪妳已经那么瘦，为什么还需要健身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去年，我却动了一场手术，站上抗癌的前线。从来没有关心过健康的问题，在我所有任性的恶迹中，对健康的怠忽职守也许名列第一吧？记者生活养成日夜颠倒的作息、混乱的饮食、稀少的睡眠、除了逛街完全没有运动，虽然我一再坚持：逛街是最好的散步、试穿衣服是一种很好的扩胸运动，身体，还是给了我一场山雨欲来的震撼！没有为父母亲珍惜自己，难道也不懂得为孩子珍重吗？

　　我3岁那年，父亲罹患致命的急性肾脏炎，从此一生与医药为伍。他活了78岁。他说，他到医院例行门诊，每当更换主治大夫，他们翻阅他的病历，脸部总是流露出“你竟然还活着？”的疑问。长年肾脏病引发续发性高血压、痛风……一大堆毛病，我们总笑他，“爸爸除了妇产科之外，什么科都看过了！”前年发现胃癌，他说所有荣民之中，他累积的病历表是第二高的，我们都问他：“那么那个第一名是谁？”

　　微笑面对困境，是他教给我们3个孩子最珍贵的礼物。虽然不太相信真有人去为老荣民的病历表排名次，我们相信的是，在多重病痛里他能活到接近80，是因为他实在太爱小孩了！那时大哥还在德国，当爸吵着他年纪大了不要开刀，说我们都已成家立业，他了无遗憾，不必受罪了，阿姨告诉他：“可是老大还没回来呀！他已经决定要回国了，你至少要等到他回来，陪他一段日子，不然他会很难过的。”竟然是这样的理由让他点头，接受割胃的大手术。再陪我们一段。
　
　　我像爸爸吗？我有他的意志力么？

　　踩着踏板，这个车并不往前行进，能向前方移动的是人的心啊！我告诉儿子：“妈咪需要健身不是为了身材，是为了健康。因为我要陪你长大。”

　　孩子不解。

　　“你爸比、舅舅他们很担心妈妈，大家都觉得妈妈是一碰就破的生鸡蛋。告诉你喔！这个车，说不定可以把妈咪煮熟哟！”他咭咭咕咕笑着要我把坐垫调低，“我也要煮蛋！”

　　对了，送来的箱子里有一堆保丽龙。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硬壳小圆化妆包，把保丽龙切成小块，塞在化妆包四周，中间嵌入一颗蛋，再拆下一个小皮包的背带系紧，给孩子挂在脖子上。他觉得妈妈真聪明，明天可以照样带着生鸡蛋去操场踢球了！他附在我的耳边：“妳是天下宇宙无敌最棒的妈妈！” (来源：美国世界新闻网作者：宇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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