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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非洲室友菲丽亚 2004-05-28 09:31:29
第一次见到菲丽亚,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她居然有中国人的血统!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美国转了学,急于想搬到新学校的校内公寓。一天,我在学校的广告栏上看见一则招女室友的广告,对方所住的公寓正好在校内。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像是美国人的口音,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不过双方还是约好了见面的地点。
等见了面才知道,对方是个混血黑女孩,精致的五官,是欧美人的轮廓;皮肤黑是黑,却黑得不彻底,仿佛是半斤黑油漆和八两白油漆调配在一起,调成了巧克力色。她的眼睛亮得照人,大得惊人,犹如长方形的黑宝石,满头的小辫子纷纷披下来,一根根历历可数,像小蛇一样地摆来摆去。她说她来自非洲的刚果,名叫菲丽亚,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专业是市场管理,她目前急于想找个室友作伴,否则晚上听见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她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她当天就热情地邀我去看房子。房子在学校的西南面,离Shuttle(校园巴士)站也就两分钟的路程。我看房子的基本设施还过得去,里里外外也比较干净,一个月不算水电大概200美元,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搬了进去,开始了与菲丽亚同居共室的日子。
菲丽亚来自刚果。刚果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所以官方语言就是法语,那么菲丽亚的母语自然就是法语了,英语算是她的第二语言,也就不用奇怪为什么她的英语口音总是带有强烈的法语味道。不过她曾经告诉我,她还能说家乡的土语,大概就是我们指的方言吧。然后她给我看她和她家人的相片。我猜得没有错,她的母亲真是位漂亮性感的金发女郎,她的父亲虽说貌不惊人,却也文质彬彬。
“你爸是怎样追上你妈的?”我问。
“我爸是刚果政府公派的留学生,在巴黎与我妈一见钟情,你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地方吗?”她眨着眼睛问我。
“不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就是凯旋门下,至少也要浪漫多情的地方。”
“错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巴黎的一家中餐馆,两个人都爱吃中国菜。”菲丽亚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菲丽亚又说,她父亲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把没上过大学的母亲迷得疯疯颠颠,虽然外祖父外祖母强烈反对,两个人还是定了婚。她父亲毕业后任职刚果中央政府,年轻有为,很受国家领导人的器重,没多久便把母亲接到刚果,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因为两个人都爱吃中餐,家里还请了个中国厨师。我说不信,她说真的,她父亲的外曾祖父就是中国人,因图谋推翻皇帝的行动失败,遭到当时政府的追杀,他慌不择径地跳上一艘不知开往何处的大船,一路千辛万苦,辗转到了非洲大陆。
根据时间来推算,我猜她的祖先一定是清朝时代的人。可她偏说那个皇帝是个女皇帝,清朝哪有女皇帝?我跟她辨了很久,谁也不服谁。一日清晨我忽然恍然大悟,那女皇帝莫非是慈禧太后?后人东传西传,传误了也说不定呢?再细细想去,那菲丽亚的先祖没准就是追随康有为那拨人中的一个?
想来也幽默,上帝真爱给人开玩笑。看菲丽亚的脸和皮肤,哪有半点中国人的影子,可她的身上毕竟有中国人的血脉。
菲丽亚性格开朗,四处交友,朋友们是来来往往。但最好的朋友来自非洲肯尼亚,名字叫莎塔,莎塔是典型的非洲黑人,皮肤黑得像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伸手不见五指。莎塔经常带一群朋友来玩,我慢慢地也跟他们混熟了。我发现,美国的非洲留学生结交的也是非洲留学生,什么苏丹、坦桑尼亚、象牙海岸……好像他们挺团结的,虽然来自不同的非洲国家,却把非洲当成一个大的家,学校还成立了“非洲学生联合会”,他们黑人可真团结啊!想想美国的黑人,他们的团结一致,共同战斗,在美国历史上是有目共睹的,不然他们怎么会为自己争取到这么多的权力和福利。再想想我们亚洲人,就不是那么团结了。
话说远了,现在回到正题上。菲丽亚和莎塔因为同在一个系,又常形影不离,自然而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我看二人常在房间的客厅一同温习功课,然后两人一块儿吃晚饭。我有一次开她们的玩笑:“你们两个是不是有同性恋倾向,既然这么好了,情同姐妹,干吗当初不住在一块呢?”
“既然是好朋友,最好不要当Roommate。”菲丽亚笑着对我说:“当了Roommate,最容易产生矛盾,我们怕影响彼此的友谊。”
我搞不懂这中间的道理,也没心思深问。我一如继往地读书,做学校的GA(研究生助理),打餐馆的工,很难有一整天的时间呆在家里,和菲丽亚Share的那套公寓,也不过是我睡觉的地方,这倒成全了菲丽亚随心所欲地呼朋唤友来家里闹。
每一周的星期五下午,我都照例要去中餐馆打工。那天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看见莎塔正在给菲丽亚编辫子。她们黑女孩的辫子,长长的,一绺绺,披在身后,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漂亮,算是黑人的一种传统的发型吧。有些黑人的头发天生长得很奇怪,软软的,一蓬蓬的,像一团沾上了胶水的乌云。最难受的是,生到两寸来长的时候,再也不往上冒了,你说急人不急人!于是他们就借来漂亮的假发,把它同真发编在一起,再分梳成一缕缕的小辫子,那就真假难辨了。有时候为了美观,还在小辫的下端系上五颜六色的装饰珠子。在城市里,为黑人理发编辫的美发店遍街都是。
“为什么不去店里梳辫子呢?”我好奇地问菲丽亚。菲丽亚微微仰起头,抱着双膝坐在地毯上,莎塔在她的身后一搭一搭地编辫子,动作慢得像雕花,我看着都急,恨不得取而代之。“你知道店里要多少钱吗?”莎塔笑着问我。
“不算小费就要七八十。”菲丽亚慢悠悠地回答我,她说:“我们相互编,成本只花两块钱。”我知道她说的成本。我顺手拾起了地上的一袋假发,隔着玫瑰红的玻璃包装纸,那一串漆黑的假发在我手上“咯嚓、咯嚓”地响。几个深蓝色的小字悄无声息地掠进我的视线----“MADE IN CHINA”。我彻底服了!中国商品在美国的市场简直是无孔不入,甚至连黑人姐妹的头发都算计到了。
晚上12点半,我从餐馆打工回家,没想到她们的辫子还没有编完,真是没完没了,我下午4点半离开的家,算起来足足有8个小时,她们哪来这么好的耐心!
我坐在地毯上,一边数打工的小费,一边同她们聊天。
“你今晚挣了多少?”菲丽亚对我说:“你现在有钱了,你要请客。”
“我有钱?”我笑道:“我要是有钱了,就坐在家里编辫子,看电视,谁愿意去餐馆看人脸色,听人使唤。”我知道像她们这种非洲来的本科生,家境都相当不错,根本不用操心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夏天都飞回家去看望父母。当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会出去打打工,一是了解社会,二是为自己挣点零用钱。
“我们明天有个Party,你去吗?”她俩热情地邀请我。
我婉言谢绝了,我第二天上午要去系里的机房完成作业,下午要去学校图书馆帮教授查找资料(一份研究生助理工作),哪有她们那么多的闲情和时间。
那学期我因为选课太多,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像一个心慌意乱的消防员,好不容易灭了一处火,另一处又燃了起来。捱到半期考试后,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这时候,我发现菲丽亚整日心不在焉,一会儿笑,一会儿不吭声,一会儿又唉声叹气。
“你怎么了,莫不是陷入了情网。”我随口一句玩笑,她的脸竟然红了。她微低着头,半靠在凉台的栏杆上,身后是深秋湛蓝的天空,空气莹澈透明,不远处一棵秀颀的枫树,风哗啦啦地吹过,只见满树金黄的铃铛在摇。
“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啊?”好奇在我胸口乱跳,为什么?因为我记得菲丽亚说过,她绝对不能找美国的黑人。总而言之,非洲黑人和美国黑人价值观念方面差得太远,更何况菲丽亚的家庭在非洲属于上流社会,祖父母和父母都曾留学法国,受过很好的教育。菲丽亚的两个哥哥如今也在法国学建筑。父母最初也是打算把菲丽亚送去法国的,但是菲丽亚却打着想学好英语的幌子,非要来美国不可。既然她决心已定,父母也只好让她而去,只是临行前千叮万嘱:千万不要同美国黑人走得太密。
“你见过他的,就是昨晚送我回家的那个男人。”
“他看起来挺有涵养,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我想起了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颇有风度的年轻黑人。如果昨夜就知道他和菲丽亚的关系,我一定会把他细细打量和询问。
“他是干什么职业的?”我半是关心半是好奇。
“他现在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菲丽亚低柔的语调里掩不住几分骄傲。
“你运气真好!”我走上前去拍她的肩膀,笑道:“我相信你的父母不会反对你和他交往,毕竟他是未来的医生啊。”
“我父母那儿一点都没有问题,他们不仅不反对,还希望我们能够尽快订婚。”
“你不能太急,”我提醒她:“订婚的事要他主动提出来,你女孩子千万别开口。”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焦虑地说。
“你只能在一旁打边鼓。”我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怎样用英文准确无误地表达这句话的意思。
“我没懂你的意思。”她果然不明白。
“莎塔呢?她有什么好建议?”我忽然想起她的好朋友,她好久都没有来串门了,我心里还正纳闷儿。
“莎塔再也不会来了。”半晌,菲丽亚才开口道。
“是不是因为你有了男朋友,再没有时间同莎塔在一起,这在我们中国叫‘重色轻友’。”我自以为是地说,总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不,不是。”她微低着头,面有愧色:“莎塔也喜欢他,她还告诉过我……”
(来源:神州学人月刊 作者:醉竹/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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