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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
2004-05-10 11:00:05

我母亲15年前去世了。15年来，我一直不敢提笔写文章纪念她，因为我害怕笨拙的笔表达不了我对她深深的怀念，更害怕白纸黑字会使我心里永远不愿相信的事变为事实……

　　记得我在家乡的最后那几年，母亲总是说：“出去读书见见世面吧。别忘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离家的那天，她给了我一颗玉石和一颗玛瑙，不是金，不是银，但一颗带着她对我的祝福，一颗藏着她无处述说的心事。

　　母亲18岁那年一个人漂流到东洋留学。那是她第一次面对大千世界，虽然她在家排行老大，但因为是二房生的，而且是个女孩子，所以是被关在家里读“私塾”长大的。记得以前每当我问起她的童年时，她只说她爷爷最疼爱她，送给她一个好大、好漂亮的书桌。可怜的母亲居然不记得拥有过任何玩具或童伴。当她在日本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乡时，我外祖父又再次把她“赶”出家门，她是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度漂洋过海啊。她继续上学，然后嫁给一个比她大10岁的留学生同乡、生下我姐姐……身在异乡的她，心里一直惦念着那个并不关心她的家。许多年以后，我听到她对我外祖母低声抱怨道：当初你们为什么老是把我往外推？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你自己是医学院毕业的，为什么要给人做小？

　　50年代初，当新中国的总理呼唤海外学子回国报效祖国时，我母亲一家返回到故乡，回到家人身边，从此开始了默默无闻的后半生。可是平静的日子并不长久，58年她丈夫被打成右派，为了保护我姐姐，她被迫离婚。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年龄比她小、学历比她低、但热情纯朴的男人，之后便有了我和我弟弟──当然这一切都遭到她家人的强烈反对。

　　我外祖父虽也留过学，但因为过世得早，所以没受到太大政治冲击。我母亲躲过了反右但没逃过文革。我和弟弟美好的童年被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给搅乱了。那时，年幼无知的我，竟然每天偷偷窥视我母亲，看她是不是什么“海外特务”，书签、信件、菜篮子、牛奶瓶盖儿在我眼里曾经都是可疑的东西。母亲经常去外地“学习”，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我和弟弟像野孩子一般长大。后来我们跟随她下放到一个山区，那是70年代初期，我只记得坐了很长时间的汽车和火车，不知道过了几天，等我睁开眼时我们已经在一个山坳里了，周围是一片听不懂的乡音，一个漏风漏雨的仓库成了我们的新家。母亲使出全身解数把那个家尽量布置得像个家，在那里，我们渡过了漫长而难忘的两年。

　　母亲每天下地劳动，弟弟还不到上学的年龄，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每天和村里其它小孩子一起翻山越岭去上学。放学后等着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做晚饭。每次我想帮忙时她都会说：“做功课去吧，学习要紧。”记得有很多次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妈点不着火、做不了饭，细心的乡亲送来了吃的……离开山区时，她含着泪水告别乡亲们的情景，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回城后，我妈刚放下锄头的手又拾起了钢笔和粉笔。70年代中后期她几乎每年夏天到外地去办讲学班，每次回来都憔悴了许多。她说在外地时很想念我们，其实我和弟弟很懂事，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比我们大十多岁的姐姐也经常回家看我们。记得每次我妈回来时虽然风尘仆仆，却总是穿一件白衬衣和一条黑裙子，在全国清一色绿军装或蓝裤子的年代，她在我眼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朴素中透着淡雅的美。

　　1980年元旦，我妈在家天天躲着哭，我姐也不像往常那样回家看我们，我很纳闷但不敢多问。过了几天，我爸偷偷地对我说：“你不小了，有些事情该知道了，你自己看看吧。”我疑惑地看着报上那些文章：“xxx曾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外省22年，现回到家乡，不知妻子和女儿是否还在人间。”“xx元旦与父相认。”我看着照片上的姐姐和一位陌生的老人在一起，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我坐了好几站车来到姐姐住处，一进门就哭，哭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姐说她每天在家周围转，但不敢进去。我哭完了，什么也没说就回家了。从那以后，我变得懂事了，总是抢着帮我妈多做一点家务活儿。她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很苦闷，有许多心事没法对人说。我尽量陪着她，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她。本来就不爱说话的母亲，从此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忧郁。

　　1985年我在北方上学（后退学来到美国），放假回家时忽然发现我妈走路不方便，问了好几次她才说是上班路上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没时间去看医生。我心里很难过，埋怨我爸忽视了她。我带着母亲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要理疗才行，可她怕耽误工作，不愿接受理疗，我爸在家每天为她按摩才慢慢好了起来。后来她手臂又开始疼痛，这时我已来到美国，她手臂痛了好几年，但还是坚持给我写信，为了使我不担心，她还寄来一张相片让我看看她手臂能举多高。相片上，一丝淡淡的笑容变成了一个缓缓的慢镜头……

　　1988年4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弟突然来电话，说母亲得了肺癌、住在医院里不方便给我打电话，但她要我安心学习、不要贸然回去。我家没人吸烟，我妈怎会得肺癌呢？我心里很着急，给住院的母亲写了很多信，有时一天好几封，但我不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严重。4月底的一个半夜，电话响了，弟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如晴天霹雳……我抱着电话哭得死去活来，心都快裂了，可是我妈再也听不见了……我爸早已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我弟断断续续地说：“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癌细胞已扩散到骨髓里……妈嘱咐不让你回来，因为你快毕业了……”3个星期之后，我从波院毕了业，证书上滴着无尽的泪水……

　　我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在我母亲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没有守在她的身边。我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问她--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母亲（我外祖母）的身世，关于她的两次婚姻……我知道她没有去和她前夫见面，是为了我和我弟，也为了我爸……但无论她心里爱谁多一点，我都能理解。

　　而我对母亲难以表达的思念和内疚有谁能理解呢？(明迪/美国南加州)

　　(来源：美国《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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