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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世界独一无二的都市
2001-05-24 08:16:26

柏林Berlin，世界独一无二的都市。原意为熊之城，普鲁士霍亨索伦王家旧都。十七世纪末叶起，连续几位开明专制的英主四出扩张，大拓疆土；降至腓特烈大王时代，除锐意整军外，还着意重视文化建设，以至法国文豪伏尔泰来此专心著述，甚至批改普王腓特烈的诗稿。
普王操着法语。柏林市几个重要景点，如御林军广场（Gendarmenmarkt）、美景（Bellevue）、波茨坦的无忧宫（Sans-Souci）等等，用法语命名，一心模仿当时欧洲文化典范的法国。西元一七八九年（清乾隆五十三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普鲁士却仍沿袭封建旧习，漠视改革风潮，连腓特烈大王留下的军队都腐化了。普鲁士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大拿破仑于一八零六年（清嘉庆十一年）在耶拿（Jena）会战中，大破普鲁士与其他小邦联军，并乘胜攻入柏林，甚至把布兰登堡门上的女神四战马雕塑都拆回巴黎去！普人痛定思痛，创设了参谋本部（Generalstab），在“解放战争Befreiungskrieg，1813--1815”（这是德国人的称呼，法国人则美其名曰拿破仑战争）逐出了大拿破仑，重拾战火破碎的柏林。当然更把女神战马雕塑再度迎回布蓝登堡门上！德意志的民族精神激发出来了，此后普鲁士便逐渐成为德意志统一运动之领导者。经过铁血宰相俾斯麦的运筹帷幄，智勇兼备的毛奇元帅效命疆场，普鲁士卒于一八七一年（清同治九年）完成德国统一大业。俾斯麦统一德国后，因国势富强，遂大肆扩建，基础建设与交通设施非常繁密，甚至预先在尚无居民的当时郊区，就已预先建好地铁设施，开始营运，以待後人。宽广的都市中轴线，广裘的绿地，虽然不可能比巴黎美观，但气魄绝对不遑多让。
战后柏林，可谓凄惨万状，残破不堪。国会大厦成为废墟，断垣残壁，涂鸦满地。柏林市民为了谋生，连国会大厦前的空地也要精打细算：曾有一度，大厦前空地，拿来种菜，甚至放牧！曾矗立在国会大厦前的俾斯麦雕像，早被移去另外一隅（今日也尚未能迁回原址），其空洞茫然的眼神，怆然凝视着他心爱的都市；然而这已不再是他所认识的柏林城了。战后三年，亦即一九四八年（民国三十七年），苏俄更从陆路全面封锁了西柏林，意图一举拿下整个大柏林。人们这才又想到了废墟般的国会大厦：柏林市长代理市长Louise　Schroder路易士·施若德，在国会大厦的瓦砾堆上，表演说，呼吁市民坚持下去，当然也想借此废墟景象，向西方争取同情：柏林人还没饿死，但更需要空投补给，才能生存下去。事涉美苏争霸，美国格外强硬。西方大规模的空运开始了，一年后，苏俄终于解除柏林封锁。至今柏林市中央偏南，有一空中走廊纪念碑（Luftbruke），纪念此一悲壮往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德军虽败而国未毁。帝国变更国体，成为德意志共和国，人称威玛共和（Weimarer　Republik）。吾人需注意：国体虽然自帝制改为共和，然正式国号仍然延续德意志帝国之名称，并未变更，都是Das　Deutsche　Reich，是以正式译名似应为“德意志国”。盖Reich此字，除帝国之外，尚有国家、统治权等意。威玛共和宪法制宪诸贤，之所以保留原有国名，用心不难理解：为保持德国之统一与延续。这也是宪法起草人普雷斯教授Hugo　Preusss苦心孤诣设计此国名之缘由。著名公法学者Walter　Jellinek也说，即便保持类似“帝国”之称呼，但其理由，则通观宪法全文即可了解。西元一九二零年代的柏林，曾经极度繁华；纸醉金迷，文化多元，时人称柏林为另一个巴黎。然而希特勒改变了一切。他也想重新营建柏林，故而兴建了崭新的总理府，崭新的柏林奥运运动场，奥运于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在柏林举行；希特勒向世人夸耀新的柏林建筑风格与德国国力。他的其他建筑计划因大战爆发而永远无法实现。希特勒想改变一切，然二次大战，又摧毁了希特勒所想改变的一切。单是柏林国会大厦附近攻防战（旁边紧邻希特勒总理府），乃德国“诸神黄昏”的最后一役，德军就阵亡2500人，俄军阵亡2000人！最后，红军旗帜终于飘扬在德国国会大厦（Reichstag）之上，希特勒总理府的第三帝国老鹰标徽，崩落在德军卫兵倒卧躯体之旁。自普鲁士、俾斯麦、威玛共和以来的旧德国，终止于一九四五。时至今日，二辆首先攻抵柏林的苏军朱可夫元帅麾下的T34坦克，仍然冷冰冰地置放在德国国会大厦斜前方不远处，德国人没有移走；国会大厦上的弹痕，也留下遗迹，留下宝贵的历史见证。不，岂止国会大厦？布兰登堡门，德意志的精神堡垒；菩提树下大道“Unter　den　Linden”，舒伯特名曲美梦之所寄，其路旁的两侧建筑，尽皆弹痕累累，清晰可见，可触，可供冥想。建筑何辜，遭此横祸？然他们只有沉默、沉默。
冷战开始，围墙分隔，双方发展出完全不同的都市面貌；东德共产党乾脆炸毁市中心的普鲁士皇宫，盖上一矮平、白色铝帷幕，名曰“现代化”又“民主化”的“人民大会堂”。破坏文化、践踏民族尊严，莫此为甚！该人民大会堂现已封闭，沦落为众人唾骂，与外国游客讪笑的对象；盖此一白色铝帷幕建筑，恰位于几个数百年历史建筑群的正中央，为柏林大教堂（历代普鲁士王陵寝）、王子行宫（现改为历史博物馆）等古迹所包围，更正凸显了其型态之荒谬与丑陋。共党当年何其显赫！今日又何其贻辱！“媚于一时，耻于千秋。”想来当年参与规划的知识份子若地下有知，也嚼舌愧死吧！柏林市民为了洗刷此一奇耻大辱，已有民间团体发起募款，要拆除该人民大会堂，重建普鲁士王宫，经营成新博物馆；笔者手上还保有这份传单。现拆除已成为共识，总理施洛德业已同意。只是重建王宫，因经费困难，朝野仍在讨论之中。
柏林围墙于一九八九年倒塌后，柏林变成建筑师大显身手之处：围墙所到之处，昔日禁止建筑，故而荒凉一片；今日却成了最繁华、最现代化的建筑集中地区。建筑个体，想像力丰富绝伦，但整体规划相当成功，绝不致有彼此不协调之感。不仅如此，德国人尚暂时变更柏林市中心的史普雷河（Spree，有类巴黎的塞纳河）河道，以便宜的水运来运送大量建筑材料，他日城市工程完成后，河道迁回，以顾全全区域的自然水道生态网。也在波茨坦广场（Potzdamer　Platz），挖了地下七十公尺深的地铁站、与火车站的共构建筑，将来做为德国中央火车站，与前进东欧诸国班车的起点站。德国人重整国会大厦，以一个数公吨重的透明玻璃的球状屋顶，夸称其“透明国会，全民共参”的用意。国会大厦天天开放民众免费自由参观，自八点至二十四点！晚上有灯光自内部向外照出，光芒耀眼，真正让人体会国政透明的意义。
统一之后，德国政府尽力整建德东基础建设，全新的设备全部用在德东，更重视德东与德西的交通连结。德国快速铁路ICE，相当于法国的TGV，已经连结了所有德东与德西诸要城，只是建设未全，有些地方不能高速行驶。新拓建西起柏林、经汉诺威、东至汉堡的高速公路，广达十二线道！“凡百建设，首重基建与交通”。德国人的确做到了，交通血脉先打通，经济繁荣方有所本。笔者在德东名城Dresden德勒斯登、Weimar威玛、Jena耶拿、Erfurt艾福特等地旅游，主要道路、交通电缆，全都焕然一新；火车厢比我在德西科隆Koln搭乘过的，还要新颖舒适。许多旧建筑也尽量更新，建筑墙体均内含绝缘层，以阻绝室内暖气向外溢散，减少能源消耗；市容整齐清洁，色调柔和安宁。以艾福特为例（该城也是一九三五年，德国装甲师列队游行，正式编组成立之地），其市区内的公车站牌，基本上都已电子化，显示下班车几分钟后到达。此举显示其大众运输系统之管理，相当成熟；而此标志的电源，乃其标竿上方的太阳能面板电池所供应。德国人更新都市，换新不忘怀旧，现代化不忘节省能源与环保。不像台湾，藉口“新旧不调和”、“繁荣地方”，古迹与旧民房几乎已摧毁殆尽。留下来的，也大都缺乏维修与经营，寒酸委塞于都市一隅。我常想：何谓“新旧不调和”？何以“不调和”之下，就得拆除旧的？若坚持新旧不调和，那么巴黎城就不应该存在，维也纳也不应存在，欧洲名城全都不应存在：盖其皆为“新旧杂陈”也。所以问题应不是“新旧调不调和”，而是我们观念的改变：我们对过去，是否有勇气与气魄来面对，并进而传承？而传承过去，扑向未来时，能否发挥我们中国人的美学观念与想像力，为过去与未来都能留下相容的位子？
统一后的第一个十年，德东人民的购买力已经大幅提升。新建购物中心如雨后春笋，橱窗物品与德西、法国，几乎不相上下，但的确较为便宜。举目所见，街上汽车都是新近出厂的新车，已绝少东德时期留下来的老车了。物质层面已经相当接近，心理层面呢？的确仍有不同，但此心理差距，正在泯灭当中，且随着年龄层的下降，混同的程度快得令人惊异。笔者曾在柏林洪堡德大学（Humboldt）、耶拿大学，半用德语、半用法语（不少德国人能说法语），与他们的法律系学生聊天，询问他们对统一的看法。其中还有一位三十五岁的“老”学生，现在重新回到学校，读“毕业后之再进修”课程。还有另一位学生，围墙倒塌之时，正在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也）的兵役呢！这位前东德战士说：围墙倒塌时，全营乱成一团，军帽军服军品乱丢乱甩，所有军人尊严与骄傲一夕崩溃，上级惶惶不可终日，下级则根本没人管束，士兵天天睡到九点十点！他们全都赞成统一（尤其前一位三十五岁的“老”学生，统一时他正好大四。），认为统一给了他们自由，给了他们新的知识培养、新的就业希望。以前理论上没有失业问题，但其实只是均贫。以前所学共产体制下的法学，根本荒谬，今天完全不能用，更不可能与外国同步发展，也不习惯接收西方新知（笔者指人文科学，尤其法学而言），没有比较研究的空间。
虽然现在有失业问题，但是大部份人更加用功（德国法律系功课极为沈重），图书馆总有七、八成满座。有人很希望到美国、英国、法国继续念书，在那里工作赚钱，去开创他们的新天地。而就在十一年前，这些根本就不能想像。统一之时，他们大部份都还十岁而已；现在逐渐长大成人，而熟悉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了……不努力便没工作，肯努力就可能成功。他们这一代如此，则出生于统一后的新生代，相信差距会越来越小，而终可蜕变出一个新的德国。
历史不会停下来，它一直在大踏步地往前迈进；未来似乎渺不可及，但其实并不遥远。真正固执，而拒绝随时代变化的，不是历史，不是社会，而其实是我们自己脑中“想像出来”的观念，“停格”于自己成长过、喜欢过的年代的观念。国内有不少人夸夸其言，说是德国统一之后负担沈重，情况难乐观，德国被统一拖垮云云。依笔者看，这恐系皮相之谈，不仅完全不符合事实，更漠视历史趋势。德国负担虽然沈重，民间也有新纳粹风潮的隐忧，但整体经济社会情况却是乐观的；这十年成长虽然缓慢，却为整个新德国开了万世之基。我们再换个角度想：设若东德与北韩一样，抗拒改革，硬挺围墙而不倒，而苏联也没有戈巴契夫同意德国统一的首肯，那么东德今天仍然会存在。但因为老大哥苏俄国力已经耗尽（这是一九九零年代初的事实），再也无力补贴东欧附庸国，所以生活水准只会一直下降。计划经济体制又无法开创就业机会，那么东德会像昔日北韩一样，只会为贫穷、失业、停滞、无希望而笼罩，靠神话治国。西德要面临的，是庞大的东德难民潮，残破陈旧不堪的东德国土，忿怨不平又饥饿失业的东德青年。残局将更不可收拾！以事后的大历史角度来检视，当年柯尔总理勇敢挑起统一的难题，不仅是他个人的毅力卓识，其实也是两德民意的依归，与经济社会历史演进的时势所趋。统一这十年，虽然成长迟缓；但德国没有就此停滞不前，向下沉沦。恰恰相反，德国尽力做好基础整建的工作。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德国挟其教育水准整齐之八千万人口优势（法国不过五千七百万），一定更加富裕，更加强大。同时，德国因位居中欧要冲，此后东欧与巴尔干半岛的国际局势演变，德国势必逐渐变成决策者之一。事实上，现在已经开始了，从去年科索沃冲突的列强斡旋，就可看出端倪。德国继“威玛共和，一九一九至一九三三”、“波恩共和，一九四九至一九九九”之后，新的“柏林共和，起自一九九九”（德国国会下院自公元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九日，正式自波恩迁回柏林开议）时代，已然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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